“嘭。”

极度轻微的闷响。

林昭贴身放着的那枚特制子符,甚至没来得及发烫,就在极其尖锐的蜂鸣声中化成了一小撮惨白的齑粉。

粉末顺着他的指缝漏了下去。

落在飞舟主控室的铁板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几乎是同一瞬间。

飞舟外围的空气,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瞬间抽干了。

一股连寒气都算不上的绝对死寂,直接穿透了厚重的玄铁装甲,砸进每一个林家族人的骨髓里。

没有人看到敌人在哪。

只有极高极远的漆黑云层之上,一道毫无波澜的宏大目光,死死钉在了这艘刚刚失去阵法动力、只靠惯性滑行的废铁上。

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。

只有看死物般的冰冷。

“咯吱——”

飞舟的龙骨发出让人牙酸的扭曲声。

舱壁表面,几道原本用来隐匿的防御符文,甚至连亮都没亮,就直接崩碎成了极其细微的粉末。

空气中的压迫感越来越重。

主控室里,几名林家族人脸色煞白,膝盖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。那是低阶修士面对高维存在时,肉体本能的臣服反应。

李芷瑶站在林昭身侧。

她的身体瞬间绷紧到极致,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。

虎口处,原本已经结痂的裂口骤然崩开。

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,顺着剑柄往下滴。

那是剑修的生死本能。

在被这种级别的屠刀锁定时,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拔剑。哪怕拔剑就是死。

她手指一曲,本能地扣住了那截断剑的剑柄。

“别动。”

林昭没有回头。

他反手一把按住了李芷瑶因为过度紧张而剧烈战栗的手腕。

他的手掌极冷,但力量大得惊人,硬生生把她即将拔出的剑锋按了回去。

“坐着。把你的灵气死死锁在丹田里。”林昭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
他没有起身。

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。

他转过头,视线扫过控制室里几个已经快要握不住刀的族人。

“既然中州只认疯狗,”林昭手指收回,轻轻搭在座椅扶手上,指尖极其平稳地叩击了两下,“那我们就要表现得比疯狗更狂。”

他微微眯起眼睛,迎着头顶那几乎要将飞舟碾碎的威压。

“所有人,把反抗的气机全给我咽回去。装出中州上位者目空一切的傲慢来。谁敢露出一丝怯意,我先杀谁。”

视线边缘。

一层刺目的猩红乱码正在疯狂闪烁。

那是系统在遭遇这种同源且高维的法则压迫时,发出的最后哀鸣。

如果此时还不做出应对,再有三息,飞舟那可笑的物理外壳就会被那道目光彻底看穿。

然后就是毫不留情的无差别抹杀。

林昭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
他在心底极其冷酷地下达了指令:无视警告,将系统内仅存的所有高阶杂项底蕴,全部点燃。

腰间的古玉表面,闪过一抹死寂的灰光。

主控台上,那十几面虚有其表的玄黑阵旗,以及两块玉质阵盘,瞬间亮了起来。

没有任何实质的灵力护罩生成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其古老、极其晦涩的波段。

这种波段像一团巨大的迷雾,顺着飞舟的外壳反卷而上。

它不提供任何防御。

它唯一的作用,就是去混淆天上那道目光的探测频率。

那是系统耗尽最后底蕴,完美模拟出的、属于中州最顶层隐世古族才配拥有的排场与气息。

天上那道宏大的目光,停顿了一瞬。

似乎那冷血的判定逻辑,被这突如其来的高维波段干扰了。

但这仅仅是一瞬。

下一秒。

那股威压非但没有散去,反而带着一种极其暴戾的绞杀感,更加沉重地压了下来。

对方企图用最粗暴的方式,直接碾碎这层迷雾,探明迷雾下的真相。

飞舟底部的钢铁装甲,开始大面积地崩裂。

“咔嚓。”

极其细微的骨骼错位声。

站在阵枢旁的林苍澜,缓缓松开了死死攥着刀柄的手。

他那根自己生生捏断又粗暴接上的左手食指,因为用力过度,正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。

半个月的隐忍。

半个月在凡俗小镇里压抑的高维恐惧。

在这一刻,被这毫不讲理的绞杀,彻底点燃了老将心底的怒火。

林苍澜没有拔刀。

他猛地抬起头,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,瞬间爬满了极其狰狞的血丝。

一步踏出。

“砰。”

主控室的玄铁地板被他生生踩出一个深深的凹坑。

那股被他死死压抑在经脉深处的、属于金丹中期的狂暴灵力,在体内那枚残破传承玉简的疯狂加持下,瞬间被强行催化到了无限逼近元婴的恐怖层级。

这股极其霸道的伪元婴气场,没有用来护住飞舟。

而是顺着天上那道巡天司的探查波段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虎,毫不讲理地狂暴反撞了回去。

不要防守。

只要同归于尽的反向威慑。

这种不要命的打法,直接让主控室里的几件悬浮法器瞬间炸碎。

系统界面上的猩红乱码,在这一刻闪烁到了极致,几乎要将林昭的瞳孔烧穿。

但林苍澜的这种反撞,奏效了。

天上那道极其冰冷的目光,终于产生了一丝明显的迟疑。

判定逻辑发生了改变。

这群敢于直接反撞威压的人,不是能随意拿捏的底层耗材。

那股原本要执行无差别抹杀的神念,极其突兀地收束、退散。

压在飞舟上的那种窒息感瞬间消失。

但没等林家族人喘上一口气。

高空的云层,被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,直接撕裂了。

“刺啦。”

不是风声,是真正的布帛被割裂的闷响。

几道身穿黑色风衣的人影,像断线的风筝,违背了所有的重力常识,笔直地砸落向飞舟。

最前面那人,黑色风衣的下摆在半空中猎猎作响,宛如一柄切开夜色的利刃。

天玄巡天司统领,夜凌雪。

“咚。”

沉闷至极的撞击声。

夜凌雪的玄铁军靴,重重踩在了飞舟残破的甲板上。整艘飞舟都跟着猛地往下一沉。

她没有下令攻击。

她冷着脸,视线极其锐利地扫过飞舟甲板,最后落在了那已经彻底报废、正往外冒着黑烟的底盘法阵上。

那双极其冰冷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疑窦。

拥有那种深不可测的伪元婴威压,能用得出如此高级的古族波段。

底盘却用的是这种最劣质、甚至是凡人铁匠般的修复手法?

夜凌雪没有说话。

她踩着军靴。

一步。

两步。

靴底和铁板摩擦,发出极其单调的声音。

她直接走进了主控室。

林昭依然端坐在主位上。

他身体微微向后靠着椅背,左手搭在扶手上,右手把玩着那枚已经毫无生气的古玉。

他没有起身。

没有开口。

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那种属于上位者目空一切的傲慢,被他刻在了这具仅仅筑基中期的躯壳里。

夜凌雪停在距离林昭三步远的地方。

她那敏锐到极点的杀戮直觉,在疯狂地向她示警。

面前这个连修为都看不透的年轻人,给她一种极其危险的错觉。

但多年的高压执法规则,让她绝不允许有人在巡天司的眼皮底下装神弄鬼。

夜凌雪没有去试探端坐的林昭。

也没有去试探站在一旁、浑身散发着实质性伪元婴气场的林苍澜。

她的目光,如最毒的冷箭,盯上了林昭身侧的李芷瑶。

“铮——”

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
夜凌雪毫无征兆地拔出了腰间的泣血长刀。

没有华丽的灵光,没有多余的起手式。

只有纯粹、冰冷的破甲刀意。

刀尖一挑。

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,直指李芷瑶的咽喉。

这是一种极其不讲理的试探。

她企图通过直接压迫这名剑修的生死本能,来探明这群人的真实底线与反应速度。

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冻结。

刀锋距离李芷瑶的咽喉,只剩半寸。

甚至能看到李芷瑶白皙的脖颈上,因为那股锋利的刀意而激起的细微颗粒。

林昭搭在扶手上的手指,极其隐秘地屈伸了一下。

这是暗号。

李芷瑶那双原本死死压抑的眼眸,瞬间爆发出极度刺目的凶光。

她没有退。

也退无可退。

“当!”

一声极其清脆的爆响。

断剑出鞘。

那股被她用自身气血死死锁住、压缩到了极致的单灵根剑意,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流,毫无保留地正面迎上了夜凌雪的破甲刀意。

两股纯粹的杀伐之力在极近的距离内轰然碰撞。

主控室内的玄铁地板,以两人为圆心,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。

李芷瑶脸色一白,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迹。

但她的脚底,却像生了根一样,死死钉在林昭身侧,半步未退。

而对面的夜凌雪,则是在这股极其纯粹的剑意反扑下,瞳孔微微一缩。

她持刀的右手被震得向上扬起。

整个人竟是向后退了半步。

军靴在铁板上硬生生犁出了一道惨白的刻痕。

夜凌雪稳住身形,没有再次进攻。

她侧过头,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、一直没有说话,但身上那股伪元婴气场已经锁死她每一个动作的林苍澜。

忌惮。

极其真切的忌惮。

夜凌雪手腕一转。

泣血长刀干脆利落地回鞘。

“中州大比,还有三十日。”

这是她登舟后说的第一句话。声音冷得像没有温度的冰渣。

“巡天司不管你们是哪家的少主。规矩,就是规矩。”

她抬起左手。

一枚散发着微光的玉简,极其精准地落在了林昭面前的主控台上。

大比会场的指路玉简。也是他们在这片死局中,惊险拿到的入场券。

抛出玉简后,夜凌雪转身,没有任何拖泥带水,径直走出了主控室。

“嗖。”

几道黑影腾空而起,很快消失在高空的云层深处。

玉简静静地躺在主控台上。

控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直到确认夜凌雪的气息彻底消失,林苍澜才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他那根渗血的食指,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
“族长,飞舟底盘……”

一名族人满头大汗地开口,声音发颤。

刚刚那场高维波段的强行模拟,加上夜凌雪登舟时的气机对撞,已经彻底压垮了这艘废铁最后的承重极限。

一阵极其刺耳的断裂声从脚下传来。

飞舟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悬浮能力。

像一块沉重的铁棺材,拖着浓重的黑烟,朝着下方大比会场外围的荒野,笔直地坠落下去。

四周,无数双贪婪的眼睛,正顺着坠落的轨迹,悄然亮起。